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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看一场日本的日出

据说,哲学家是站在三万英尺约等于9000多米的高度俯视人类的。依我看,人类学家所处的位置也不低,起码要高过3776米的富士山,Ruth Benedict(本尼迪克特)即居此间。作为介绍日本文化经久不衰的力作——《菊与刀》的作者,她本人从未到过日本,也未曾学过日语,但凭借其高屋建瓴和洞微察幽的能力就把日本的整个民族性和社会文化萃取为书名中的这两个字。关于她的超能力,就连日本最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土居健郎读了《菊与刀》后都拍案叫绝。在她笔下,“菊”与“刀”代表了大和民族骨子里的双重性格,比如爱美而黩武、尚礼而好斗、喜新而顽固、服从而不逊,这样的概括看似笼统,却也十分精准。

日出初光先照

中国旧时的文人们喜欢将日本称作东瀛、东洋或扶桑,这些字眼无疑都离不开东面之海、太阳升起之处或是太阳树的意思,这里也是日本土生土长的神道教女教主天照大神的居所。在我国,关于最早能见日出之地,在文化语境下可能当属山东省的日照市了。至今,东海之滨的这座城市仍留存着崇拜太阳女神羲和的传统。《山海经》中这样记载:“东海之外,甘泉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羲和,为帝俊之妻,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渊。”我在八年前曾参观过那里的太阳神祭祀遗址公园,也听闻过天台山下流传着关于太阳崇拜的习俗与传说。除了太阳文化,日照还有一座名山,叫做岚山。无独有偶,日本的京都也有周恩来总理笔下“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潇潇雨,雾蒙浓,一线阳光穿云出”的秀美岚山,这是他早年求学东瀛时写下的。岚山是京都古城的脊梁,也是周总理徜徉自然与探索真理的见证所在。

在日本的一周,只要是赶上了晴天,我在凌晨4点半(北京时间)就可以看到太阳了,最美的日出当属富士山脚下的山中湖日出。为了看一场日本的日出,也为了早起在富士山脚下锻炼身体,我4点钟就果断爬了起来,围着山中湖一边以和服碎步的速度慢跑着,一边欣赏着从对面的小火山群中腼腆探出头的太阳。它就像一位爬山健将,不到五分钟便占领了对面的所有山头,将整个湖面也照耀得波光粼粼。湖面上有三只白天鹅,它们正在悠闲地红掌拨清波,只一回头的功夫,便见其中一只游到了岸上,用嘴优雅地雕琢着身后靓白的羽毛和这清冽的夏日晨光。我跑到围湖木栈道与沥青跑道相接之处时,抬眼一望便是富士山的圣岳全貌了。不知往常是否亦如此,总之,那天我的运气真是没得说!再仔细一看,两道狭长的白云呈30度角款款地偎依着富士山的两翼,远观他就像是一位仙风道骨的白眉大侠仰望着苍穹,近看则神似白发三千丈的老翁站在湖边晒太阳。如此奢侈的景观,能说不是对我早起的回报么。

神佛习合垂迹

说起神道女教主——天照大神,她不是一位自我封闭的女神,佛教传入日本后,她被认为是佛菩萨的化身,在日语里称为“垂迹”或“本地垂迹”(ほんじすいじゃく)。简单而言,就是日本土生土长的神道与佛教结合的产物。尽管神道的产生比佛教自天朝传入日本的时间更早,但佛教强大的解释力以及僧侣们从天朝带来的先进知识使得佛教在日本迅速得势,逐渐同化了神道,每一尊神道的神在佛教里都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佛菩萨,据说神道有800万尊神,神道认为万物皆为神祗,因此尤其崇拜自然、崇拜精灵、崇拜祖先。这也就不难理解今天的日本人还在将已经逝去的亲人埋葬在自家的隔壁了,据说有的人家还在坟墓上种上树,认为他们的亲人会以另外的一种生命形态继续存在。这让我想起了贵州黔东南的岜沙,岜沙的苗族人依山而居,他们与大自然是真正的同呼吸共命运。每一个岜沙孩子一出生,家人就会为其种下一棵树,百年之后等他过世了,家人再为他砍下这棵树来埋葬他,然后在埋葬他的地方再种上一棵树,从此这个人就与这棵树永远地融为了一体,以另外一种生命形式在宇宙中得到升华。看样子灵魂不死几乎是所有宗教的共同点,神道教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日本佛教也吸收了神道的教义,二者互相融合,在日本很多寺庙的院子里也同时设有神道的神社,比如浅草寺中的浅草神社。神社里最标志性的物件莫过于麻绳和白纸,它们象征吉祥,而这与中国的意象完全相反,中国的“披麻戴孝”是代表丧事。日本的佛教寺院与中国截然不同,神佛习合的精神从寺院布局到法事活动就可见一斑。大概由于国土所限,日本的寺院都很小,浅草寺也只有一进一院的深度,参拜浅草寺观音堂前需要先用寺院里手水舍里的清水洗手净心,正式参拜时需要先深鞠躬两次,再拍两次手,再鞠躬一次,据说透过拍手可集中魂魄,目的在于提醒神明帮忙祈福,最后还可以在签盒里抽签,抽到吉签就要带回家,抽到凶签就要绑在木杆上请神明来解决。我的运气又是没得说!抽到了吉签,上面写道:“盘中黑白子,一着要先机,天龙降甘泽,洗出旧根基。”本人对此签的解读大致为:“该出手时就出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鉴于浅草寺是本人在日本的第一站,所以深刻秉承神明之义,一路走一路买东西,不负神望!

当然,虽说神道与佛教同在一个屋檐下,但这不意味两者可以一直和平共处。比如,德川幕府倒台后,末代将军德川庆喜将政权归还给明治天皇,天皇为了加强皇权,极力推崇神道,强调天照大神的后代才是日本最高的合法统治者,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废佛毁释运动拉开了帷幕。

当时共客长安

经历了明治时代的废佛毁释运动后,日本的佛寺并没有从此高枕无忧。二战时期,作为首都的京都古城拥有神社和佛寺仍多达2000座,也自然成了1945年美国投射原子弹轰炸日本的首选目标。据说美国最初确定的轰炸目标是京都、广岛、奈良、小仓等5座城市,但历史奇迹般地扭转了京都和小仓的命运。小仓的存活是由于当时雾霾笼罩,美军机短时间内无法找到目标,且当时飞机备用油料箱开关失灵,飞行员只得向上级请示临时更换为向长崎投射原子弹。而京都幸免原子弹轰炸的说法则众说纷纭,美国人言必称兰登•华尔纳,即盟军最高统帅部的“艺术和古迹保护部”专家顾问,还有人称是由于美陆军部长史汀生认为京都是日本的文化圣地,把京都作为原子弹的轰炸目标,将会使日本人永远不会原谅美国。在中国,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梁思成是京都的“守护神”,关于这一点,我倾向于认为是在处于战争一线的美国某位人士保护了京都古城,谁拿着枪杆子谁说了算更靠谱。

不论如何,今天能看到京都这些较为完整的古迹,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其意义远远大于看到了一些位于日本的世界文化遗产,而是在于看到了我们大唐盛世的幽幽背影。京都,古称平城京,几乎是复制了唐长安城,当时天皇居住在皇城正北,以朱雀大路为中心,城市分为右京(称“长安”)和左京(称“洛阳”)两个对称的部分,面积是当时长安城的1/5。因此,有人说,我们的大唐须到日本寻找,这句话也是不无道理。看看吧,那一座座古朴典雅的唐都建筑,寺院和神社,走在京都的古道上,不时有盛着和服的青年男女手举樱花伞,脚踩小木屐,腰间再挎上一个简约别致的手提麻布袋,像是去参加什么庆典活动还是要在雨天装扮出唯美的存在感呢?我们的京都之行令人难忘,几乎是打着伞在中雨里展开的,说的直白是中雨游京都,说的浪漫是雨中游京都。印象最深的是金阁寺,而浅草寺和金阁寺是我上学期间《标准日本语》教材中最著名的两座寺院,就像是对中学英语教科书里的李雷和韩梅梅一样耳熟能详。金阁寺俨然仿制了中华建筑式样,曾是足利将军的居所,修建在湖心之中,湖中错落有致地亭亭玉立着几十株小绿松,金光灿灿的楼阁在风雨中依然风雅而精巧。雨水溅起的水花一直顺着我们的参观路线流到了供奉“聪明的一休”之地,也流进了京都的母亲河鸭川里。京都的古朴低调不仅同化了游客的观感,也同化了与之有关的一切,比如京都不建机场,因为古都不需要现代化的机场来打扰;比如打着亮红色招牌的麦当劳、吉野家等要入驻京都须将其亮红色招牌改为京都古城的暗紫色。

道法自然合一

众所周知,日本是一个善于学习的民族。在我的眼中,日本的长处在于:它习自四方,但绝非四不像。语言,作为民族文化的载体和灵魂,它也自然投射了民族的特性。以日语为例,首先是吸收了汉字的书写和音韵,但也不完全照搬,对其中一些汉字做了修改,其次是吸收了英语、德语、法语等。作为本人的第二外语,日语的学习时间前后有三年,总体感觉是先难后易,日语的语法、语态和时态变化等比英语复杂得多,乍一看一篇日语文章几乎就是一个复合体,有汉字的字,但不是汉语的发音,有英语的词,但不是英语的写法,有德语的语法,但不是德语的用法,有平假名、片假名、普通语、谦语、敬语等等鱼目混杂的各种章法。然而,它就是日语,是渗透着日本民族特性的日语,比如日本的国歌《君之代》大概是全世界最简约的一首国歌了吧,全歌只有一句歌词: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砂砾成岩兮,遍生青苔。日语本身对语言文字的改造和创生能力还影响了曾经影响过它的国家,比如干部,共产党,社会主义,科学、组织等等这些词汇都源自日语这个现代化的变电站。

在语言文化上,日本大量吸收了中国和西方的精华,但经过改造吸收后又经常有所超越,比如茶道、花道、香道、浮世绘以及在制造业和高新科技诸多领域令消费者信赖的“日本制造”。在这个穷奢极欲的时代,日本的大部分产品给人的总体印象是简约实用,注重细节。当然,这可能与日本人骨子里信奉的崇尚自然、道法自然紧密相关。作为一个仅有37万平方公里的小岛国家,其国土面积的70%被山地覆盖,还经常面临火山喷发、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的威胁,可供其使用的面积和资源真是微乎其微。如果说上天给了每一个国家一份空白答卷的话,虽然题目的难度千差万别,但日本的得分依我看来,目前是很高的,它的总分虽不必是最高,但它的均分一定是最高。不用言及其他,只消看一下日本的大街小巷和公共厕所即可,用一尘不染来形容似乎一点都不为过。一个爱干净、讲卫生的民族多少是差不了的,这就像一户人家,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它的干净整洁和良好秩序是与每一位老百姓的精心呵护分不开的,而他们的呵护又是那么地自然而然,它好像就在他们的血液里,随时有,处处有。

从东京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喝完了从成田机场买的一瓶酸素水,下飞机时,我正在想要不要把这空塑料瓶留在飞机上,但转念一想,这是日航的飞机又不是国航的飞机,我还是自己带走垃圾吧。这一念之间,又是多么大的差距啊。在北京,颐和园的昆明湖里经常漂浮着白色垃圾袋和塑料瓶,因此也专门需要有工作人员划着小船来打捞垃圾,我想日本的景区是没有这么一种职业的,如果有,可能也是因为中国游客逐渐增多了。作为百姓的福利,日本的众多公园都是免费对外开放的,但我所到之处均是纤尘不染,景观原汁原味,服务周到便利。无论是本州的东京、京都、名古屋,还是北海道的小樽、函馆和札幌、勤劳精进的日本人都在满脸微笑地向你寒暄问候,点头鞠躬,此时你的脑海里不会没有冒出过中国也自称是礼仪之邦这样的念头吧。爱干净与讲礼貌,这似乎不是他们为了工作需要而假扮或讨好,而是与日本那些不加修饰的景点和古迹一脉相承。

每一个国家都有其各自的观感特点,但不是每一个国家都能给你以某一种强烈的印象,这种印象有时可以概括为一个词,比如埃及是“沧桑凝重”、意大利是“悠久灿烂”、英国是“古典讲究”、俄罗斯是“壮美大气”、美国是“我还在国内”,如此云云。对于日本来说,本尼迪克特站在富士山的高度将其概括为“菊与刀”,而对我来说,这个词应该是“文明精巧”。